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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路平
更新時間︰2019-07-03 字數︰5560

遙遠的紫雲英
李路平

扶貧工作進入到攻堅階段,我們單位對口扶貧的對象三合村,還未出現在脫貧名單上。為了順利完成扶貧工作,我們的工作形式略微調整,原本由一定職稱和級別的員工對口支援貧困戶,轉變為他們作為扶貧對象的第一責任人,其他沒有扶貧任務的員工合理分配,承擔第二責任人的任務。統籌工作的老師最後總結說,我們現在進入了全員扶貧的時代。
我作為新進的員工,自然也就分配到了扶貧任務,作為兩個貧困戶的第二責任人,在布置工作後的第三天,就跟隨著租來的中巴車,去往扶貧點進行第一次的摸底。三合村是外市縣下面的一個小村子,中巴早上七點半從單位出發,離開市區後再行駛三小時,大概上午十一點左右就能抵達,全程近四個小時。村子下面又分出來好幾個屯,最遠的一個在山坳最里面,從村委出發,開車也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
其實兩年前剛入職時,我們四個新來的就跟隨幾個老員工,開著公務車下去過一次。那時是七月,這邊的夏天來得早而且極為漫長,喀斯特地貌造就的山水起伏獨特,茂盛的植被覆滿了每一個山包,河流清淨,熠熠生輝。村子是一個小山村,進到里面,需要沿著之字形的盤山公路往上走,然後穿過一個人工鑿通山石嶙峋的隧道,接著在一個深谷邊拐個彎,往山下走就到了。因為自小在北方長大(本土居民把外省來的人一律都叫做北方人),這樣的地貌沒有見過,小轎車一路駛過時,我幾乎都是屏住呼吸,到了平地上才舒了口氣。這次听說修通了城際快速路,一路上不僅會快很多,而且更為舒適,我看著一路上陌生的景致,快速地往後退去,自然就以為這次下鄉,不用再經過那麼險峻的山路,平平穩穩就能到達三合村。可是快速路只是通往縣城,接下來的路途還是原來那條,當高高的中巴車搖搖晃晃著,加速駛上山去,又在深谷的懸崖邊搖擺不定的時候,我反而比第一次更為驚慌。車子拐彎時,因為慣性向著深谷的方向甩出去,其他人要麼閉眼,要麼在聊天,我就勢往谷底望了一下,本能地車廂里面縮。
進入村莊的路只有這一條,順著它往里走,地勢逐漸變得平緩,被兩邊的群山圍出來的一長條,就是這個村子的樣貌了。房子大多建在路兩邊,也有一些分散地建在田間和山腳下,有的還建在低矮的山坡上。這次來得早,三月萬物復甦,有溪流經過的地方用來種稻子,現在的地已經翻開來了,看不到地表水的地方,都種上了苞谷,放眼望去,在青苗拂動間,還有一塊塊黑色的大石頭分散在田間地頭,它們都是從山上滾落下來的。
我們先在村委會的二樓听取具體的任務布置,然後就由一個村委的工作人員陪同,去到自己對接的貧困戶家里摸排情況。我所擔任第二責任人的兩家貧困戶,一戶的青壯年外出務工了,常年在家的老人估計也趁著大晴日子,去了地頭為包谷苗施肥,我們去的時候大門緊鎖。另一戶在家,熱情地把我們請了進去。他家的情況有兩個,戶主前些年在外務工,雇佣方一直拖欠工資不給,他很苦惱,不知道尋求什麼途徑解決;另一個就是,他還未成年的女兒不肯上學了,雖然上的是高中,已經不屬于義務教育範疇,但不讀書也不做事,總也不是辦法。
上次來這里是填扶貧手冊,沒有了解貧困戶家庭的具體困難,這次來,不禁為他們感到一陣難受。拖欠工資固然可以通過法律途徑強制執行,但需要多久的等待,誰又能說得準呢。這個未曾得見的女孩子,讓我想起了外甥女,我大姐的女兒。外甥女的情況比她還要糟糕,初中還未讀完,就已經不想讀退學了。先是跟著爸媽倆在東莞的超市里打工當導購,做了兩年,嫌累辭職,今年過年一家回來拜年,就留在二姐這里,學做美容。我不曉得湖南那邊是否也有扶貧工作,針對義務教育階段的孩子退學問題,他們又是如何解決的,是否只有貧困戶家庭才能“享受”這種重視,而非貧困戶則不在他們義務解決的範圍內。
只是這個已成事實,不好再做推測。但我卻覺得很遺憾,畢竟沒有學歷,將來的出路會極其狹窄,好好學一門技術,也許能夠讓她在未來以此安生。听到這戶人家的女兒也厭倦了讀書,我心里自然就想起了這樣的解決途徑。不過她尚未退學,這件事情就必須慎重考慮,她只是青春期的一次叛逆也說不定,過些天也許就會安靜地回到教室了。我們到的時候,听聞她早早就出去了,未能見到她的樣子,不然就可以仔細了解她的想法。
來之前,我們新來的年輕人開玩笑說,我們下去不能叫做扶貧,而應該叫貧困戶慰問貧困戶。在這個工資極低而物價極高的省會城市,我們租著城中村的房子,攢著為買房付首付的錢,省吃儉用,未必比他們好到哪兒去。只是當我們真的身臨其境,在滿是豬牛羊臭味的村巷里穿行時,覺得他們雖然住的都是大房子,吃的是純天然有機菜,但現在的境遇卻是在始終內耗著,我們的未來或可期許,他們的未來卻是不容樂觀的。在行走的過程中我也听說,這個村子盡管山圍水繞,但因為開礦,清澈的河水和地下水都被污染了,農家日常飲用的水源,都是外面運來的桶裝水。
我所對接的這兩家貧困戶的事宜,回來村委很快就統計好了,去到稍遠幾個屯的同事尚未回來,趁此間隙,我便沿著田間新修繕的水渠,往綠色深處走去。
三月初的山間村落,有一種別于江南水鄉的獨特韻味,北面蒼郁的山丘綿延起伏,南面頗有些巨石嶙峋、斷崖次比,鄉間公路在狹窄的平地中間蜿蜒,又在一派青翠中遁入山林中。田地隨著地形開墾,東南方平坦潮潤,向著西北方向一點點抬高,漸漸有了梯田的樣子。年初以來,這里的雨水斷斷續續,幾乎沒有停歇,位置高的田地仿佛剛澆過水,土色深沉,看起來肥沃無比,地勢低的田地洇滿了水,深的地方已經連成一片,就像一個清澈的水潭。
我順著水渠青白色的水泥面,不緊不慢地往上走。渠中有水流動,省事的村民用鐵線網攔出其中一段,把自家的鴨子趕進里面,我走過來時,那些白白麻麻的鴨子忽地從這頭跑到那頭,忽又從那頭跑回這頭,撲稜著翅膀嘎嘎叫。潮濕的田地里,先前種下的苞谷苗有一只筷子高了,隔著幾十公分一株,一塊地連著另一塊,無數的青苗在風中搖晃著枝葉。三三兩兩的農民在田間勞作,大多是老人,他們把太密集的植株拔出來扔在一邊,然後在邊上松土,撒上一捧化肥,剩下的植株可以更好吸收肥料與陽光。
因為地勢的緣故,水渠彎彎曲曲的,向著遠處草木茂盛的山坳延伸。田埂大多被農民收拾得很干淨,沒有雜草橫生,艾草一簇簇的,已經長到一指多高了,它們保留在這里,大約也是當地人有意留著,到時候做艾米粑粑。我俯身仔細看它的葉子,有些像芹菜不斷分蘗,但又更柔軟鮮嫩,折一根下來送到鼻子前聞,濃郁的香味瞬間就被吸入胸腔。前些時間工會活動去到一個村子,村里的博物館有本關于餅模的書,里面介紹了各式制作糕點餅干的模具,花式繁多,雕刻尤為精細,其中就有制作艾草糕點的模型。小時候我家在清明時節也會做艾米果,但只有一個模具,是用木頭做的,一根二十多公分的板條,板條正中接一塊半公分厚中間挖出一個圓的木塊,可以左右活動,與之對應的左右兩邊,在圓弧里都鏤出不同的圖案,把揉好的艾草團放上去一壓,就有花式了。
走了一大半,離村心的公路有幾百米,就慢慢往回走,太陽大了不少,後背滲出汗來。我沿著水渠走了一段,就岔到細細的田埂上,沿著田埂往前走。有的田地不知道什麼原因,用鏟土機鏟掉一層,變得更加低窪,里面蓄積了一地的水。水很清澈,大概半個小腿深,水底是光滑的泥面,水面被風吹得蕩漾起來,一些枯黃的稻桿也隨波起伏。再往前走,地勢較低的其他田地,去年的水稻收割之後,便沒有再翻種過,一排排稻茬潮濕暗黃,田間長滿了細長的青草。遠遠看著是淡青色,走過去細看,睫葉翠綠,瘦長如針,密密麻麻。
有些田地里的水可以遮沒腳背,有的稻茬只露出一個頭,很多青草已經起來了,倒映在水里,綠瑩瑩的。我忽然有種脫掉鞋襪,到里面瘋跑一陣的沖動,但想到陌生的地方,被污染的水,已然過了而立之年,這種沖動便偃旗息鼓了。站在泥濕的田埂上,看著眼前幾個水田,讓我不禁回想起春天故鄉的田野。
我的故鄉在贛南,坐落在丘陵地帶,但我家所在的地方,更像是平原,一片片稻田相連,阡陌縱橫,直到遠方的山腳下,據說有成千上萬畝。
在我的記憶里,稻田一年里有三次最美的時候︰青苗瘋長的時候,稻穗成熟的時候,還有便是如今這個時候,收割後的稻田里蓄滿了雨水。青苗瘋長綠意盎然,稻穗瘋長遍野金黃,只要用心一想,就能感覺出美來,也許你會疑問,當面對一片空曠的水田,怎麼用美去形容呢?
故鄉的水田有用紅花草漚肥的傳統。紅花草的學名叫紫雲英,不僅是一種很好的綠色肥料,還是美的讓人心醉的景色。我總是很難知道,爸媽他們什麼時候就把紅花草的種子撒到了地里,也曾听別人說,只要在田里撒過一次種子,往後便再不用撒了。我也不知道它們是何時從地里冒出,忽然之間就讓暗淡的土地變得紅艷艷。也許小時候總是不記事,所有心思都在玩上面,紅花草就像一種信號,一夜之間告訴我們︰可以來玩了。
盡管說不知道什麼時候,紅花草就長出來了,但總會在雨後。我甚至以為,當天空劈下第一聲春雷的時候,長眠在泥地里的紅花草就听見召喚,醒了過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便隱身在常年油綠的魚草底下默默生長,直到睫葉亭亭,高出魚草一大半,它便藏不住了。紅花草的葉片和其他青草的不一樣,一瓣瓣的,看起來很肥厚,葉睫也長長的,一溜的葉子排過去,把睫稈往下壓。它的花也很特別,在睫的頂端打開一圈花簇,每個花簇都會開出一朵,圍成一圈,花瓣底部泛白,尖上是紫紅色。大片大片的紅花草一夜間開遍,提供糧食的土地,開始迎來如此鮮艷的一刻。
踏“紅”最好的時刻,在我看來,便是微雨朦朧的時候,近處的紅綠與遠處的青山,在眼中交相影映。撐著傘來到田間,沿著細小柔軟的田埂,漫無目的地左轉右拐,看著雨水中長出的紫雲英,猶如看著池塘里長出的荷花。走不了多久,就不想規規矩矩的了,把傘一丟,雨鞋一脫,就跑進水田里。
被水浸泡了這麼久的田地,稻茬已經泡軟,不再像剛收割完那樣硌腳,泥軟又不太軟,陷過腳背,就不在往下陷了。家鄉的農田有著天然的可信任感,雖然赤著腳,從未害怕會被割傷或刺傷,也從未懼怕在水田間跌倒。有時候,甚至就想這樣撲倒在田地里,任泥水浸濕衣服,也任在田間飛舞的蜜蜂在身上停留,仿若我也是一棵紫雲英。假如天氣回暖比較早,這一片紅綠相間里,會有幾只早來的白鷺,悠閑地啄食,看見瘋子一樣的我們,會撲打著翅膀飛起,又在不遠的花草間落下。
也是這個時候,水田里的水滿溢出來,流進邊上的池塘,听水響的魚兒早就耐不住了,紛紛逆水往上沖,游進水田中,不用多久,水田就變成了淺淺的池塘。白鷺在這里尋覓的魚類,有鯽魚也有鯉魚,還有一種浮游水面、身體瘦長的魚兒,或青或紅的魚脊在花間游走,偶爾這里的青草動一下,偶爾那里的紅花動一下,忍不住便追著這些動靜,在花間奔跑。對于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那就是最奢侈的時刻,任性放縱的奔跑,不會內疚的踐踏,這一切不屬于我,但那一刻又真切地屬于我。
听水響的魚兒大約是到了產卵的季節,它們喜歡溯流而上,不論是前面田地,還是溝渠,亦或是路面。我們也知道,春夏的一場大雨過後,就可以拿著漁網或畚箕,來到池塘邊的落水口,往水里一撈,總是能收獲一些魚。水響不僅是流水的聲音,還是魚兒逆水行進,拍打出來的聲音,“听水響”便給了我們兩個信息,成為家鄉的一個俗語。
然而這一切都已變成了遙遠的回憶。
五六年前,家鄉的人們紛紛涌入城市,剛開始是一些水田荒了下來,長滿雜草,後來荒田更多,成為良田里的傷疤,再也難以治愈,僅僅是兩三年的時間,成千上萬畝的水田就沒有人再耕種,迅速荒蕪下來。爸媽原本習慣了田間的生活,起初自家農田一邊的水田不再耕種後,他們還堅持了幾年,直到四周的農田都已荒廢,翻耕水利變得尤為艱難,他們才不得不放棄。生活在廣闊的田地間,每家每戶吃的都是商品糧了。
原本被農人收拾得干淨整潔的田野,沒兩年就瘋長出了比人還高的野草,原本寬闊的田間路,早已下不去腳了,隔不了隔多遠就有一個隆起的土堆,螞蟻不知何時已經完全佔領了萬畝良田。當這個地方劃到經開區,謠傳說這幾年就要開發,就有人乘機而入,租下了農民的荒田種樹。過年回去的時候,我專門到地里去看,荒草仍然遮天蔽日,種下的樹木並沒有很好地打理,也許是開發未能到來,承包商就沒有了熱情,枯死了一大片。听媽說,剛開始種樹的時候,糾集了村里差不多所有閑散的勞動力,來到田間地頭除草挖土,荒蕪的土地似乎就要重新變為可用的良田,只是終究退歸到了頹敗。
望著這一片水光盈盈的水田,想象著在里面種滿紫雲英,四周有青山環抱,那會是何等美麗!也許他們並沒有播撒紅花草的習慣吧,不然這一汪水面,就不會那麼單調了。然而他們仍然讓我感到驚喜並感動,畢竟,所有的土地都還在耕作著,不曾荒廢,卸下農具的耕牛在田間悠閑地吃草,人們依然相信土地,相信辛勤勞作必然能夠獲得土地的恩惠。
時間過去了幾個小時,我們又打算再去那戶沒見到的人家看看,希望這次能夠踫到。小村沒有規劃,巷道凌亂,走過幾次也許才能辨認方向,盡管上午去過一次,我們還是繞了路才找到。房子是鋼筋混凝土新建的,但依然保留著傳統的干欄式結構。底層是一個大開間,用來關放牛羊牲畜,沉悶的空氣里都是它們的味道。二層以上就用來住人,窗明幾淨,跟城市里並無不同。他家的門仍然緊鎖著,喊了幾聲也沒有人應,大概還在田里,尚未回來,我們只好沿著原路返回。
不多時去到偏遠屯的同事也回來了,車子下山後就摁響了喇叭,這一次的扶貧工作已到收尾階段。大家互相招呼著上車返程,我也從田埂上退出來,回到主路。這是我第一次帶著責任感回到這個地方,那麼真切地感受到另一個家庭的困難,他們的神情就像我家鄉的父老鄉親,淳樸善良,謙卑得近于自卑。那一刻,我真心渴望自己可以真正地做些什麼,我想從他們憂郁的臉上,看到明媚的笑容。
在行進的中巴上,放眼望去的土地,盡管只是一片蒼翠,但我的眼里仍然躍動著紫雲英的紅,若近若遠,似有似無,仿佛也有幾只白鷺,當我們的車子駛過的時候,驀地從水田里飛起來,在群山間盤旋,久久未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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