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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雨茂
更新時間︰2019-07-29 字數︰2861

從綠皮車到復興號
雨茂
從不願坐火車到愛上乘火車,我經過了大約二十年的歷程。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有舒心愜意的經歷,不經意間,我也成為了中國火車發展的見證者。從燃煤的蒸汽火車,到燒油的內燃機車,再到清潔的電氣化列車,最後到快捷舒適的動車與高鐵,記憶猶如一幀幀清晰的畫面,又似在火車博物館的長廊里穿行,仿佛觸手可及,清晰得如在昨日。
我第一次乘火車出行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因為要去外省一座偏遠的城市讀大學,此前,我從未有過乘火車旅行的經歷,甚至沒有親眼目睹過火車。父親也沒有長途旅行的經驗,于是委托曾經在外打過工的叔叔帶我去。第一次乘火車的經歷既新鮮刺激,又讓人不堪忍受。我們買到的是無座位的直快列車,也就是俗稱的綠皮車,沒有空調,車里十分悶熱,連飲水都很困難。我們站在擁擠嘈雜的車廂過道里苦熬時間,汗臭味與各種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推著小車穿梭叫賣的列車售貨員不時帶來一陣混亂與騷動。在這樣的環境里站了差不多24個小時後,我們來到了徐州,再轉車去就讀的城市。這一次乘坐的居然是燃煤列車,速度慢、噪音大,煤煙不斷飄入車廂,嗆得人咳嗽不止,幸好還有座位。
因為有了這一次難受的經歷,我對乘火車心生恐懼,但每到期末,回家的渴望總是會戰勝對火車的痛苦記憶,于是一次次踏上返鄉與回校的征程,也一次次經受難熬的磨難。有一次回家,正值春運,一票難求,我照例沒有買到坐票。廁所里面都塞滿了人,根本無法使用,加之火車晚點,我經受了如煉獄般的30個小時,不吃不喝,不上廁所。下車後很久排不出小便,下腹脹痛,全身汗濕,整個人都虛脫了。我用手撐住牆面,努力讓自己不倒下,大約用了10分鐘,才將小便排出來。
鄧小平南巡講話後,中國市場經濟建設的進程加速,經濟高速發展帶來了一年一度的民工返鄉潮,相對便宜的火車成了首選的交通工具。每逢春節,民工潮疊加探親潮,使列車變得越來越擁擠。還有一年春節前,我在京滬線上一個小站沒有擠上回家列車,只能到徐州站轉車。為了方便乘車,我沒有出站,就在站台上等待西去的列車。站台上擠滿了幾乎與我同樣經歷的旅客,幸運邂逅一群探親的軍人老鄉,當時我弟弟也在當兵,所以見到他們很親切,于是很快攀談起來,變得熟絡。凌晨兩點左右,終于等到一列去成都的火車,下車人極少,上車人卻很多,捷足先登者堵在門口,後面的旅客根本上不去,乘警在後面用力推,甚至踹**都有無濟于事。很多人開始趴車窗,士兵們也迅速行動起來,兩個士兵敏捷地攀爬進去,開始幫助同伴,士兵們很仗義,先把我托舉拉拽上車,開車汽笛鳴響後,領頭的士兵才爬上車。火車開動後,士兵們開始清點行李,結果少了一個旅行包,當時沒有移動電話,聯系極不方便,估計找不回來了。我很內疚,也非常感激,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可能會在冰冷的站台上至少再等待一天。
因為離家遙遠,旅行吃了很多苦,但也給了我一個了解社會的窗口。坐長途列車的好處是身邊總是換坐不同的人,便于近距離觀察。比如有的溫文爾雅,有的性如烈火;有的低聲細語,有的高談闊論;有的裝腔作勢,有的騷首弄姿;有的睿智深刻,有的粗魯顢頇。少不了的還有不同的氣味,有嬰幼兒的乳香味,也有刺鼻的酒味,作嘔的煙味,有讓人忍不住打噴嚏的香水味與化妝品味,還有令人掩鼻的汗臭味與酸餿味。更多的體驗還是互幫互助的故事。
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天難,在旅行中接受別人的幫助是一件快樂的事,但幫助別人的經歷可能更快樂。有一年暑假,我照常乘火車返鄉,車到鄭州,才得到消息,秦嶺山區大雨塌方,掩埋了鐵軌,列車只能經洛陽南下,然後繞行南陽、襄樊、安康、漢中到成都。過了洛陽約一個小時,一位年輕的姑娘開始焦躁不安,不斷念叨為什麼三門峽還沒有到,可能因為靦腆,姑娘並沒有向人打听。我主動上前解釋,列車在洛陽南下,不會西去三門峽,她已經南轅北轍了,等待的時間越久,離三門峽就越遠,建議她在就近的車站下車北返。女孩明顯缺乏基本的地理知識,反復強調她每次都乘本次列車,絕對不會錯。我只好告訴她,我是文科大學生,高中時,地理學得很好,能夠手繪全國交通圖,對鐵路沿線上每一座地市級以上的城市都非常熟悉,絕對不會出錯,同時給她背誦前方將要經過的城市名字,姑娘終于相信了我。利用所學的知識幫助別人,讓我很有成就感。人們常說知識改變命運,其實現實生活中,知識更多呈現為改變人的錯誤認知,給予人實實在在的幫助。
最受煎熬的一次乘車經歷在1999年年末,當時我正在南京一所大學進修,白天在教室學習,中午沒有回宿舍,傍晚回去後,舍友告訴我,妻子上午就來電話了,她預產期提前,需要馬上住院待產。我心急如焚地趕到火車站,最近一列開往徐州的火車是綠皮慢車,我別無選擇,只能登車。當時沒有手機,無法與妻子聯系,憂心她與孩子的安危,但列車仍然慢吞吞地如蝸牛爬行,逢站必停,急得我恨不能下推行。五個多小時後到了目的地,到家接近半夜了,立即送妻子去聯系好的醫院,不到一小時,兒子呱呱墜地,在驚喜交加中,我做了父親。
最令人恐怖的乘車經歷在2005年9月底,妻子在廣西大學讀研究生,我從鄭州轉車去看他。乘坐的列車雖然號稱快車,但並沒有空調,天氣極為炎熱,1800公里近27小時的旅程讓人覺得特別漫長。列車進入湖南與廣西交界的地方時,可能因為悶熱難耐,一個男性乘客突然發病,倒地不起,隨之被宣告死亡。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躲在兩節車廂的結合處,上身裹著布單。雖然窗外的熱風猛烈地灌進來,灼人面頰,我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最愜意的一次乘車經歷在七年前的冬天,我乘高鐵去上海檢查實習,約650公里路程,用時不到三個小時。每位旅客都穿戴整齊地坐在軟席上,車廂里安靜整潔,溫暖如春,沒有惱人的嘈雜,沒有煩心的異味,也沒有爪子、啤酒、方便面、火腿腸的叫賣聲。我身心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十多年前坐在冰冷的車廂里回家迎接孩子出生的場景,擁擠零亂的車廂里人頭攢動,隆隆的車輪似乎碾壓著我的身體,沉悶的汽笛長鳴,聲聲如同亂箭穿心。
近年來,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人民收入逐年增加,基礎設施建設加速推進,出行越來越方便了。太遠的旅程就選擇飛機,兩三百公里以內的就自駕,介于兩者之間的首選高鐵。曾經在國人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普通火車逐漸淡出視野,似乎只能到博物館中去安享晚年了。
三年前,妻子的研究生同學聚會,我作為家屬參加,不知為何講起10年前的列車驚魂故事。一位廣西籍的男士告訴我,在廣西,沒有空調的綠皮已經退出歷史舞台了,許多城市都通了動車或者高鐵,不僅舒適,而且方便快捷,不會再發生那樣的悲劇了。兩年前,同事的孩子去南寧讀大學,乘坐高鐵,不到10小時車程,比我當年快了約17小時。真是恍如隔世,讓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一直在高校教書,據我了解,許多大學生都乘坐高鐵返家,有的甚至選擇更加快捷的復興號高鐵,他們提前在網上購票,不用像我當年那樣排長隊。車次很多,選擇的余地更大,不像當年我那樣趕時間,不再效仿我那樣趴火車,可以從容體面地旅行了。旅行真正變成了一種體驗,一種快樂。人們常常祝願旅行中的人一路順風,能夠開心地進行一段旅程,也許才是真正的一路順風,于是我羨慕起現在的大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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