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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蕭憶
更新時間︰2019-11-14 字數︰4605

砌進小院的時光
蕭 憶


時令已到驚蟄。一場晚來的厚雪,在短時間內遮天覆地。
下雪的那個晚上,我把目光附著在小區院落。白茫茫一片,晶瑩剔透,閃著灼眼的亮光。有身披銀白色大氅落單的孤貓,倚著牆角緩緩移動,若是沒有瞳孔散發出的綠色光點,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的。我關上窗,很快便進入了悠遠而深邃的夢鄉。夢里也在下雪,有一串不慌不忙的腳印,沿著老槐樹斑駁的影子,踽踽而行。整個冬天都沒有落雪,不曾想這個時候突然撕雲而跌,多少有些訝異。想必是出于對雪的惜愛,我那晚,都在夢里和白雪盡享著時光的荏苒。
翌日一大早,簡單洗漱後,我便像是赴一場應下來的約定,推門鑽入晨雪之中。雪,已不知何時止了步伐。巷道里,雪花如同孩童般的肌膚,令人心疼。踩著新雪,心情是愉悅的。路旁的老槐樹,也似乎是精心梳妝的淑女,顯得雅致極了。
文人喜雪,曾為雪撰寫了無數佳句。似乎雪景天生就是悅動在文字上的精靈,說它美,就美得極致,說它感傷,就感傷得潸然淚下。多少送別,在雪中進行。而我,既是賞雪,也是在和雪進行著告別。我深知,這個時候,雪是無論如何,也存放不住的。它似乎來得有些不合時宜,似乎來得有些稍顯突兀。而我顯然是不管這些的,這個時候能與一場中雪**,是愜意的。
天地豁達,立于雪中的我,猶如滄海之一粟。有陽光從樓宇間噴射而出,正端端地貼在我的身上。
我不由得想起了小院,想起了那剪小院時光。



漫長的日子,在高原縈繞出圈圈的煙嵐,如絲如縷。
偶有參差不齊的雞鳴犬吠從煙嵐中漂浮出來,然後又迅疾隱匿于高原的莽莽蒼蒼之中。高原在冬日,變得瘦骨嶙峋,青筋暴突,仿若燈火闌珊處踽踽而行的老者,雙鬢斑駁,一路蹣跚。
和煦的暖陽弱弱地越過斑駁的土牆,柔軟地灑在窯洞小院里。躲在窩里的黑狼狗,也晃悠悠地從蜷縮一團的狀態中走出來,任陽光輕撫它落滿密密匝匝谷子秸稈的軀體。與狼狗歷來不和的雞們,一只只圍攏過來,瞠目結舌的欲挑戰狼狗的權威。
院落里,一些無名氏小草也撐破大地的包裹,擎舉著小腦袋隨風搖曳。父親也不打算將他們趕盡殺絕,反而任由其茁長。清理一新的小院內,突然多出來十來株茂騰騰的植被,也是一件很舒悅的事。它們不需特殊關照,只待歲月靜流,某一日便能騰生出朵朵素雅的小花兒。小花兒又將遠方的蜜蜂吸引而來,不大的小院頓時有了花園的氛圍。掀開柵門,那淳樸的香氣便在不經意間灌入肺腑,使得人渾身舒爽。
陽光,一年四季總是如約而至。它們爭先恐後地把所有的光芒賜予給大地的萬事萬物,只待它們有一天修成正果結出沉甸甸的果實,才咧著嘴輕悠地笑一笑。
小院的牆,算不上規整。凹凸不平的牆體,其實是用石頭“隨意”碼放起來的。在陝北,起先的時候,住的都是土窯洞。改革開放後,隨著生活水平漸長,土窯洞被改革成石窯洞。石窯洞更為結實,但工序復雜。我家箍三孔窯洞的時候,用的石頭是父親從五六里外的鄰村用騾車拉來的。
在陝北的溝谷里,林木掩映下總有裸露的石頭計算著亙古的時間。拂開表面的陳雜,石頭便用他堅硬的面孔與你對視。這一等,似乎等了千年萬年。它終于可以被人們熟知,然後用鏨鏨成紋路清晰的面石,去裝飾高原清 的面龐。選定了石頭,父親叫來鄰里鄰舍,開始打石頭。石頭在一陣陣轟隆隆的爆破聲中,翻騰出最原始的面貌,滾落在一澗小溪邊,它們似乎還沒有如此真切而又清晰地看過自己的容貌,又驚又喜地對著溪流抒情。這個時候,我想所有的事物,都是一行行極具詩意的詩行,它們共同組成了一章章大自然的散文詩,在蒼天和大地之間流淌。
石頭經過鐵錘和鏨刀的修正後,借著父親被歲月錘煉得銅牆鐵壁般的脊背,一塊塊裝上騾車,開始了他們全新的使命之路。凌晨,太陽還在睡夢里酣甜,父親就從騾圈里牽出騾子,套上木車,在咯吱咯吱聲的伴隨下,去迎接石頭。石頭早已列隊整齊,等待著父親的檢閱和起運。父親只一袋旱煙的工夫,就將石頭裝滿車子。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聲中,父親朝著干冷的空氣中甩虛甩了一鞭子。鞭子鞭打出的聲音既是對石場的短暫告別,又是騾車啟程的號角。一個清瘦的身影如同一個感嘆號,跟在騾車的後面,只留下嘴角閃爍的煙草的光點,影影綽綽在漆黑的溝谷間。
兩行彎彎扭扭的車轍,在蜿蜒的土路上,隨著父親偶起的咳嗽緩慢延伸。我時常在我的腦海中一遍遍虛擬著父親趕騾子時的場景,卻無論怎麼努力,畫面總是像一場老電影一樣,帶著厚厚的古拙感和滄桑感。
石頭在巧匠的雕琢之下,很快變成了一方方齊整的面子石。在父親汗流浹背的身影出現在窯基兩個月後,三孔修葺一新的窯洞凜冽地矗立在新舍溝那抹蒼黃的 梁上。父親面頰的皺紋終于舒展開來,笑靨像夏日綻放在向日葵地里深黃色的花兒一樣。他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宛似終于得到了高原的尊敬一般。
用不完的石頭,被父親一塊塊挪放在院落,形成了半堵參差不齊的石牆。父親本是還想砌一院磚牆的,無奈生活所迫,最終他深深地將這個計劃藏匿在心底。靜待歲月有一日花開,重新將他的夢想照進現實。只是,他再沒能等到那一天。



崖窯 ,是老家一座山的名字。它袒胸露腹地屹立在村莊的西邊,像一只探出頭的神鰲向著前方爬行。龜背上纏繞著的梯田,一環一環緊緊扣在崖窯 的脊背上。有叢生的甘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耕耘著那片貧瘠的土地。當我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父親就拿著雪亮的?頭,深一下淺一下地在地里給我挖過甘草根。甘草根通體暗紅,糖分肥腴,咀嚼起來非常甜美。那年,我十七歲。父親在我備戰高考的緊張時刻,悄然閉上雙眼,帶著折磨了半年之久的癌細胞,永遠地離開了他為之嘔心瀝血建築的石窯洞。當我的腳步再次踏上崖窯 的時,我正舉著花紅柳綠的引魂幡,在曲調悲愴的嗩吶聲中一步一步走上崖窯 。父親靜靜躺在暗黃色的棺木中,等待著與那片熾熱的大地合二為一。他終于可以休息了。*勞半身,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然。
站在崖窯 的最頂端,回望著送葬隊伍一路走來的軌跡,我的淚水再一次婆娑了視線。曾和父親生活過的鄉里鄉親依然站在院落,在一堆即將熄滅的黃豆茬柴火邊,寂靜無語。我把引魂幡深深地插在一堆新土上,瞬間感覺天地闃然無聲。在陰陽先生一系列冗雜的程序之下,一座小小的墳塋很快便新立在崖窯 的棗樹林中。
父親,就這樣永遠守護著黃土高原的蒼涼和雄渾,化作一陣清風,掠過曾經穿梭過的每一片或是瘠薄或是腴沃的土地。他將和崖畔蓬勃舒展著枝蔓的酸棗樹獲得永生。
父親走了,曾經祥和的小院頓時陷入了無垠的淒苦之中。生存問題像一座嵯峨的巨山重重地傾軋壓在母親孱弱的身上。小院,自此如同進入了徹骨的寒冬,似乎所有的喜慶都瞬間遠離,與它無關。母親權衡再三,只得讓上初中的二妹和上小學五年級的三妹輟學。而她,在安頓好家里的事後背著被褥遠離小院,開啟她迄今為止依然在繼續的打工之路。
小院,像一個被遺棄的地方,風櫛雨沐,在歲月的長河里悵然若失地彷徨著,悲戚著。
而我對于那一方最熟稔的地方,卻因了年齡的漸長,愈發思念。我和妹妹們相繼成家,生活逐漸穩定。母親卻干出了一件對于我們家來說驚天動地的事。這在農人看來,顯然不是一個婦道人家所能完成的艱巨任務。
那天,母親一回到小院,便拿起落滿塵埃的竹篾,清理一番後,在里面鋪了一張白紙,然後依次小心翼翼地放入隻果、方便面、煙、香、冥幣、鞭炮、白紙、黃紙等物什,然後提溜上竹篾,朝著崖窯 踽踽而行。她的背影在莊稼地里若隱若現,有從北邊來的風吹亂了她摻雜著銀絲的頭發。
順著當年送葬隊伍走開的小道,母親輕飄飄地走向那片荒草萋萋的墳塋地。還未來得及下跪,母親便嚎啕大哭起來。偌大的崖窯 ,只有母親歇斯底里的哭聲在空闊的天地間蔓延,母親的哭訴,一半是對父親的懷念,一半是對命運多舛的無能為力。她既是在向父親哀嘆,又是對自己的悲憫。哭完後,她把竹篾放在磚頭壘砌的簡易小桌上,點燃香和紙。先把黃紙燒給山神,祈求山神庇護父親在另一個世界的那方庭院。然後把白紙燒給父親。借著火光,她點燃噙著的香煙,在幾聲單薄的咳嗽里,插在墳前。香煙的火光在清風的吹拂下,一明一暗,宛似跟在馱石頭的騾子身後的父親在抽煙。
母親什麼話也沒說,她哽咽著把竹篾里面所有的祭品全都掰碎,灑在地上。又特意在祭品和紙燼周圍畫了一個圈。



母親利用省吃儉用攢下來幾萬塊錢,請來了匠人,拉來了磚,買來了水泥。她一個人把磚和水泥從坡底背在小院,隨著匠人忙先忙後開始築牆。只十幾天的時間,母親就把一面平整嶄新的牆體建了起來。小院被磚牆圍了一圈,變得極富韻味。母親又在父親生前整修了一半的地基上,蓋了兩間小房。小房坐北朝南,與磚牆連成一片。對于母親的這番舉動,當初我們極不理解。
我們似乎早就忘了父親生前的願望。而母親記得,而且還實現了。
母親樂呵呵地坐在小院,看著修葺得四方四正的小院,臉頰綻開的笑容宛似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那般神采奕奕,那般恣意盎然。柔婉的陽光軟軟地灑在母親的身上,她似乎又陷入了久遠的往事之中,有兩行清淚簌簌而下。母親看著磚牆預留給鐵門的豁口,咬著牙關,第二天便踏上了去城里的班車,隨後找了一家飯店,洗碗洗筷,這樣又持續了半年。
雪花,在天空肆意地舞蹈著。已近年關,村莊迎來了短暫的熱鬧。母親回到了小院,拂去積雪,揮著鋤鎬,將小院雜生的蒿草全都砍去,又把七孔八眼的窗戶紙全都換成新的。在我們還未回來之前,她前往圩市,挑了一副結實的朱紅色大鐵門。
大門似乎是院牆的眼楮。有了眼楮,世界便會變得豐腴且多彩。堵住院牆的豁口後,整個小院頓時變得清亮了許多。母親將花生、瓜子、糖、酒棗早早就擺放在茶幾上,似乎這些東西一擺,人就會馬上到來。村里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他們無不為母親的所作所為感到欽佩。鞭炮聲已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奏響,村莊,也在一裊裊彌漫的炊煙中恢復了元氣。走在道路上,芬香四散,家家戶戶都在忙碌著準備年飯。
循著父親走過的道路,我的每一步,都變得如此深沉。記憶中的許多地方已經變了模樣,我第一次對這個盈滿童年無盡趣味的村莊感到陌生。碾道的石碾不見了,碾道旁的老棗樹也不見了,碾道周圍的院落皆已荒蕪,頹靡不堪。
生我的那孔土窯洞還在,尚未坍塌,似乎依然等著曾經熱炕上嚎叫的我。站在生滿黑色苔蘚的牆外,往事像噴涌的潮水向我涌來。顧不得停留,我便朝前方走去。母親早已站在小院外等候,凜冽的寒風中,母親瘦成了一張陳年的紙張。她圍著絳紅色的圍裙,春天般溫婉的笑容浮漾在臉龐。
母親急忙把我們讓進小院,多年不回,在小院眼里,我倒像是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居然有一些拘謹。一片忙碌中,我和母親過完了年。吃了媽媽牌的胡蘿卜肉餡水餃,吃了媽媽牌的小炒豬肉,那浮游在記憶中的味道,又一次將我的味蕾俘獲。



雪後,在聲聲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我和妻子坐在我小時候坐過的木凳上談笑風生。木凳很小,曾被父親涂抹上的綠漆已掉落得七零八落。
遠處連綿不絕的寂寥山 之上,白茫茫的一片。它們像是從畫家筆下摘出來一樣,處處溢滿純樸的詩意。
陽光鋪天蓋地,遠遠望去,會生出一種極其耀眼的光芒。我從未發現,高原可以美得如此讓人疼愛。陽光漫過新修的圍牆,直直地射向曾經的騾圈,還有父親那套落滿塵埃的車架。
不知何時,母親也搬出一個木凳坐在我的身旁。陽光柔婉地灑向她的臉頰。她目不轉楮地看著小孫女跑來跑去。
突然,母親扭頭對我淡淡地說,給你大的那套車架子扔掉吧。
車架子明明還可以劈柴燒火的,我心里泛著嘀咕。


陽光變得更加溫暖了起來,山上的積雪也開始慢慢消融。母親接到妹妹們的電話,像個孩童一樣,倚在窗前嘮著家長里短。妻子看護著小女,在院落里書寫著小女的童年。
砌進小院的時光,是希望,是懷念,更是對生活恆久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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