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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影的告白
更新時間︰2019-11-14 字數︰5812

時隔多年後,我從外省回到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過春節。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村里曾經的小學校走一走看一看,回味我最初的求學生涯。盡管我知道,這座小學校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解散了,但當我踏進沒有校門只有兩間教室的校園時,還是被荒涼的景象驚呆了。確切地說,我心里也跟著荒涼起來。猶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從學前班到二年級這三年,這是一座多麼漂亮多麼活潑的鄉村小學。那三年最初的美妙時光,也是黃世新老師陪我們度過的。
黃世新老師是學校唯一的老師,教我們那幾年,大概三十來歲。他是一位民辦教師,在那個年代工資肯定少得可憐,具體多少我們也不清楚。記得我讀書那三年,每個學期每位學生都會從家里拿幾斤大米到教室交給黃老師,我們稱之為“學米”,應該是家長們對老師的經濟補償吧,雖然這點補償對黃老師的付出來說微不足道,大家還是興高采烈地稱好量好,裝在布袋里一本正經地送到老師手里。黃老師當然不會再用秤稱一遍,接到我們的學米後,直接倒進放置在教室背後的米缸里。
黃老師不是我們村的,他的家在另外一個臨河的村子。早上六點多,黃老師就起床了,他要從家門口駕著小木船到我們村里的小學校。我曾見過黃老師拴在小河邊上的小木船,看起來有點陳舊,卻很堅固的樣子。可以想象,黃老師是如何從早晨出發,穿過層層薄霧,劃著小槳緩緩來到我們家門口那條小河流的。要是下雨,黃老師則戴著斗笠披著雨衣跟風雨作斗爭,一個人听著無聊的雨聲劃行在蒼茫的河流里。我甚至想象出這樣的畫面,從天而降的雨點順著斗笠滴落在老師年輕的臉頰里,他一邊劃船一邊抹去不斷流淌的雨水,為了及時趕到教室而加快劃船的動作。要是冬天,黃老師一路上還得忍耐寒風的侵襲,到了教室門口,放好雨具後,不停地搓著通紅的大手。盡管每天要從水路上過來,印象中黃老師從來沒遲到過。在那間小學校里,黃老師是唯一的老師,沒有任何一位領導可以監督他,他也不需要任何監督,遇到好天氣,他就高高興興地到達薛姓人的小學校,承擔起一位小學老師的啟蒙責任,遇到壞天氣,他也不氣餒不逃避,穿過風穿過雨,一如往常地走進教室教我們讀書教我們認字。他不像現在的老師,教出成績了,有名又有利。他是默默地付出,收獲學生們對他最美好的懷念。在四聯村委會管轄的十幾間小學里,我們那里的天子嶺小學教學成績一直是排在前面的,這跟黃老師的善**教具有很大關系。中午放學後,黃老師是不回家的,他留在教室里,自己煮飯吃。
黃老師的“廚房”就擺在大教室後面的角落里。他的廚房其實很簡單,只是用幾塊豎起來的磚頭搭起一個鐵鍋,放米進去後,從底下塞些干柴進去生好火後就可以煮一餐香噴噴的米飯或粥了。黃老師有時候煮些從家里帶來的青菜就著飯吃,要是煮粥的話,他連青菜都不煮,放一兩根蘿卜干進碗里就解決一個人的午餐啦。小學校離我們附近幾個村不過幾百米的路程,黃老師卻沒到過哪個學生的家里吃過一餐飯。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他真的是沒收過家長的任何好處,更別說走到哪都通用的紅包啦。頭兩年還沒那麼多學生,吃完飯後,黃老師還可以到隔壁的小教室躺在臨時鋪就的小床上睡個溫馨的午覺。到了第三年,就讀的學生多了,隔壁的小教室成了我們二年級的教室,黃老師連睡午覺的地方都沒有了,只能趴在講台上或者躺在一排小小的課桌上度過困倦的午休時間。不管條件如何艱苦,黃老師都沒流露出一絲怨氣,時刻履行著教師的職責,帶領我們進入一個陌生而熟悉的知識世界。
下午放學後,黃老師又劃著他的小木船回到自己家里。回到家,他又做回干各種農活的農民,幫助妻子打理自己能做的一切家務活。這樣勤懇的老師,卻在一個周日的早晨,遭到我們的一次羞辱。那天早晨,已經到村公所上小學四年級的堂哥帶著我們村的五六個小孩途經天子嶺小學沿路登上黃老師家對面的那座山,不知他哪根筋不對,竟然叫我們跟著他喊︰“黃世新老師,太陽曬到**了,怎麼還不到學校上課,是不是還摟著老婆睡覺呀?”堂哥是村里的孩子王,大家仿佛接到命令似的跟著他大聲喊起來,喊一遍笑一遍,笑完又繼續反反復復地喊,直到山谷回蕩著放肆的尖叫聲。听見我們喊個不停,河對面終于傳來一位婦女的高音喇叭︰“今天是星期日,又不用上課,你們黃老師到鎮上買豬花了,你們亂喊什麼,小心喊破了喉嚨!”估計黃老師所在的那個大村子都听到我們年少卻極為不敬的喊聲了,堂哥才帶領我們撤離那座被陽光鋪滿的山頭。
星期一早上,黃老師站在講台上生氣地教育我們一頓,說那樣做跟**沒什麼區別,要是不改正的話恐怕以後真會變成小**。黃老師還說,做錯了事就要懂得改正,誰在星期日早上喊了那些**話等會下課就到隔壁的小教室主動認錯,他會原諒我們,要是不主動交待的話一旦查出來是誰喊的,則會受到重罰。我從未發現黃老師生那麼大的氣,也許那是他唯一一次對我們擺出難看的臉色。我想,這次糟糕了,我可從沒犯過錯誤,這回被堂哥慫恿犯了大錯了,黃老師肯定狠狠修理我們的了。心理斗爭了許久,下課後我忐忑不安地走進隔壁的小教室,站在黃老師的辦公桌面前。等我回頭,發現周日早上胡喊亂喊的五個小伙伴已經低著頭站在我後面了。等我們交待錯誤並道歉後,黃老師坐在凳子上,換了一種口氣對我們說︰“你們肯主動認錯,老師說到做到,不會再罰你們了。你們還小還不懂事,听了別人的慫恿才跟著喊的,以後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了。”听了老師最後一句話,我們才回過神來,差點驚出一身冷汗。我剛想走出去,黃老師把我叫住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薛臣藝,我教過這麼多學生,發現你是成績最好也是最乖的學生,以後可要用功讀書,不要再跟著你堂哥做壞事了。我教過你堂哥,他是什麼樣的學生我心里清楚,這周周六他從學校回到家里,你帶他到這里來,我有話跟他說。”
周六早上,堂哥已回到家里,我把黃老師說的話跟他說了,他大膽地跟著我到曾經就讀的小學校里。黃老師果然坐在小教室的辦公桌旁,看見我和堂哥到了,放下批改作業的紅筆,盯著堂哥說︰“薛波,你終于來了,小小年紀你竟敢帶頭喊那些混話,不怕以後變成小**嗎?雖然我不教你了,但你也要尊重事實尊重老師啊,這次我十分生氣,等你道歉後再罰你在外面站半個鐘,為的是再次教育你。現在不教育你,還真怕你長大後成了街上那樣的大**。”堂哥也知道自己錯得太離譜,後悔地說︰“黃老師,對不起,我今後一定改正,謝謝你這麼用心教育我。”站了半個鐘後,黃老師走出來拍著堂哥的肩膀說︰“回去吧,記住太陽曬到你的**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麼調皮。”
經歷這件事情後,我明白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事情不能亂做,否則就會遭到處罰。人活在這個世上,一定要尊重事實尊重別人,切不可胡作非為,傷了他人又傷了自己。我想,在黃老師的一番教育後,堂哥的感悟定比我們深刻許多。後來,被村里人稱為“牛大”的堂哥確實轉變許多,或許是因為黃老師的特殊教育起到不小的作用。
黃老師不僅**我們學習,還**我們懂得寬容,懂得擔當,懂得改正自己的缺點朝一個更完美的人走去。
當我走進教室,看見黑板中間寫著歪歪扭扭的兩行白色粉筆字︰“沒有了天子嶺小學,我們還有更大的學校”,再次掃視底下凌亂且布滿灰塵的長條課桌,我心想,寫這字的小屁孩多不懂我的心思。在我心里,沒有比天子嶺小學更大的學校了。因為在我就讀的學校里,天子嶺小學是唯一一座沒有圍牆的學校,更因為我在那里接受了黃老師帶給我最初也是最難忘的教育。看著那些粉筆字,我不禁想起跟粉筆有關的一件事。
那一年我才讀一年級,每次看見黃老師用彩色粉筆畫圖時,都覺得很神奇,似乎那里藏著一個未知的世界。可是有一天下午放學,黃老師卻留下我,對我說︰“講台上那支黃色的粉筆不見了,你弟弟下午來過這里,我懷疑他課間把這支彩色粉筆拿回去了,等會回家你問問他,要是他拿了就叫他拿出來給你明天早上帶回來給我,並告訴他以後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這些彩色粉筆很珍貴的,平時我都不舍得多用。”
回到家里,我在村里的水泥樓頂上看見水泥板上畫著一些密密麻麻的黃色線條,趕緊問還沒上學的弟弟是不是拿了黃老師的彩色粉筆,弟弟承認是他拿的。我叫他把剩下的拿出來,好讓我交回去給黃老師,罵他不該亂拿學校的東西回家,並嚇唬他說︰“你偷黃老師的彩色粉筆,等你上學了,黃老師會罰你的。”等他戰戰兢兢地拿出剩下的半截粉筆,才對他說︰“黃老師說了,以後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亂拿別人的東西就是偷,偷別人的東西就是賊,你不想當賊吧?”弟弟小聲地說︰“不想,我把彩色粉筆還給黃老師,請你跟他說,不要再罰我了。”第二天,我把剩下的半截彩色粉筆拿到學校交給黃老師,黃老師放在粉筆盒里,等要畫圖時才拿出來小心翼翼地畫著,仿佛那是來之不易的寶貝。在那個物資並不發達的年代,黃老師用彩色的粉筆為我們畫出了神奇的世界。他多年的堅守,也像一支彩色粉筆,為我們的童年描繪出斑斕多變的圖案。
我讀書的頭兩年之前,因為新入學的學生不多,所以隔年才招一次學前班的學生。我讀一年級時班里只有十位同學,而同在大教室另一邊的三年級則只有七八位而已。早晨讀書時,一年級讀一年級的課本,三年級讀三年級的課本,听起來十分壯觀,大家都很自覺地大聲地朗誦起課文來,生怕漏掉每一行文字。黃老師沿著走道巡視一兩遍之後,也就放心地回到旁邊的小教室仔細批改我們前一天的作業。偶爾,他會單獨叫我們一個個到他辦公桌旁背書給他听,以檢查我們有沒有認真讀書。背書這件事,那時候是很神聖的,誰背得出來就證明他聰明而且用功學習。背得出來的話,黃老師就在相應的課文題目旁寫一個鮮紅的“背”字,以此激勵我們熟練地背出每一篇課文。我們當然不是死記硬背,都是在黃老師講解後,通過自己消化通過朗誦熟悉課本內容再流利地背誦出來。除了早讀外,黃老師常在下午最後一節課帶我們到*場邊,讓我們坐在榕樹底下大聲朗讀課本。*場外邊矗立著十來棵高大繁茂的榕樹,夏天坐在那里特別涼快,冬天則可以曬曬太陽。*場往下則是三條江的匯合口,讀累了我們還可以站起來順著河流眺望遠處的群山。有時候,黃老師也站在榕樹底下,教我們有感情有節奏地朗誦課文。黃老師讀書的聲音很好听,吸引著我們好奇地走進每一篇饒有趣味的課文里。往往前半節課自由朗誦課文,後半節課同學之間兩人一組輪流背誦當天學習的內容。置身于*場,听著鳥的叫聲和知了的叫聲,我們讀書背書都收到很好的效果。大學畢業後,我到外省的一所學校當了一名中學語文教師,也常照著黃老師的方法,讓學生理解課文內容後嘗試把課文背出來,學生也很積極地朗讀盡量爭取把課文背出來。可惜,在規範管理的城市校園里,我只能讓學生端正地坐在教室讀書背書,他們沒有機會享受到我們在鄉村小學里置身于大自然讀書背書的痛**了。到了大學,我如願以償在漢語言文學專業傲游,並立志寫出一些屬于自己獨創的文學作品,多少跟兒時對語文課本的熟練背誦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所以說黃老師是我在文學道路上最初的引路人,一點都不過分。現在的語文教育五花八門,各種爭論都有。我以為,最核心的,無非理解透課文,有感情有節奏地朗誦並能背出一些喜歡的篇什,與作者一同感受真感受善感受美,從而遠離假丑惡那一套虛妄的東西。若如此,語文教育則善莫大焉。
兩個年級只有一位老師,怎麼辦呢?黃老師自有他的方法。一節課的前半段,黃老師先給高年級上,上完了布置作業讓高年級的學生單獨完成。接下來的後半段,黃老師則給低年級的上,上完了再布置課後作業,讓低年級的學生在下一節課的前半段時間單獨完成。上課期間,黃老師常叫我們到黑板上當場做練習,既鍛煉了我們的膽量也培養了我們獨立思考問題的習慣。這些方法後來也被我沿用到自己的教師生涯當中,而且也能收到不錯的效果。黃老師在講解漢字時,一點都不枯燥,十分生動,因為他懂得結合我們的心理**我們牢牢記住一個個陌生的漢字。比如,在教“德”字時,黃老師用我們那里的土話對我們說︰“有兩個人,七月十四到外婆家,在那玩得很開心,一心都不想回來了。”就這樣,一個筆畫繁多的漢字,很快被一群小學生記住,書寫時也不容易出錯。
體育課上,黃老師常帶我們到*場上玩。玩老鷹捉小雞時,黃老師最常扮演的就是母雞的角色,我們相互抓著前面的衣角躲在黃老師後面特別有安全感,因為他能用高大的身軀保護我們那群小雞免遭老鷹的偷襲。此外,我們最愛玩“摸羊”的游戲,據說這個游戲是黃老師發明的。一個班的同學分為兩組,每組人數相等,各自站在*場兩頭,中間畫一條橫線。第一組先有一位同學跑到中線,等第二組的一位同學快跑到中線時就往回跑,第二組的那位同學則繼續追,這時候第一組就可以派出另一名同學去追第二組跑過中線的那位同學,第二組的同學往回跑,第一組的同學則在背後追。以此類推,*場上兩個小組的同學你追我趕,要是被另一組的同學摸到的話,就要到對方那頭的另一邊站著,相當于“坐牢”。等到自己小組的同學跑過來拉住“坐牢”同學的手才能救回去,前提是不能被對方的同學抓住。救人的時候,最考驗靈活性了,不僅要跑得快,還要懂得轉彎,以免被對方摸到自己。我記得“摸羊”游戲中,我是最會救人的,也常得到黃老師的夸獎。有時候黃老師也愛跟我們玩“摸羊”的游戲,假如他被摸住的話,也會乖乖地站到對方的“牢”里,等著同小組的學生前去營救。這個游戲,既能鍛煉身體,又能鍛煉個人的靈活性以及集體的配合性,常常被我們玩得大汗淋灕不亦樂乎。
有時候,黃老師也帶我們到田野里拔一種叫做田腳筋的野草,因為這種野草是可以賣錢的。拔到這種草後,我們沒有拿去賣,而是送給黃老師,因為他有胃病,需要用這種草煲水喝,以緩解胃病帶來的疼痛。一些勤快的同學,周末也到田野里小路邊尋找這種草,拔回家曬干後再拿到學校送給黃老師,以報答黃老師對我們的教育之恩。接到我們一小扎一小扎的田腳筋後,黃老師微笑著說︰“多謝,多謝,你們真是我的好學生。”
我能從偏僻的小山村走進城市的大學校園,最後成為一名教師、寫作者,跟黃老師早年對我的教育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讀完二年級,因當地的教育政策,听說我們村里的那間小學校要解散,爸媽趕緊送我到外婆家那邊的大學校上學,而黃老師也回到自己村的那間大學校繼續教書,不用再劃著小船到我們那上課了,自然輕松許多。我是多麼懷念那間叫天子嶺小學的小學校啊,當然也很懷念那個叫黃世新的啟蒙老師。我已經很多年沒見到他了,這幾天常想起他微笑時露出兩個小酒窩的樣子。最懷念的,當然是他對我們快樂獨特的教育。可以說,他為我們鋪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我時刻告誡自己,一定要把這條路走穩走好,像他劃船而來劃船而去,風里雨里,成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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