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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韋莎
更新時間︰2019-11-17 字數︰1953

一枚小鎮,一星村落,一條夾雜著汗水味兒的河流。這,就是祖母的整個世界。
魚塘邊的竹子還在雨里搖搖晃晃,祖母就坐在家門前的長條凳上,眺望那條被群山掐斷遠方的水泥路,眺望那條滋養她的身體,潤澤她的脾性,與她的一生緊緊相扣的小河。
當年,祖母就是順著這條小河流到祖父的家門口的,那是個繁花似錦的春天,就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在這個小小的村子里,她很少說話,卻把屋里屋外的事情都看得清明,只要一開口,就有著使所有事情雲開霧散的神奇力量。當年,她那麼柔軟的身體一點點楔進墑情,她保持著稻茬的樣子不肯倒下,身體的一側漸漸長滿了雞鴨牛羊的叫聲,長滿了鬧哄哄的日子。而如今,祖母老了,面對同一面鏡子,她再也展平不了萎蔫的花瓣,板門咿呀一聲,斬斷了她的腳步,那泛著歲月的手鐲圈起她的目光,那體內的薔薇花、槐樹花和草籽花的香味也漸漸枯萎。四面環繞的山巒,將她的青春壓縮在土地里,釀成了我父親那一輩的乳汁。而現在,她平靜得就像寺廟里的一口大鐘。
祖母老了,她本可以在門口坐著,像谷子一樣把身體攤開曬曬太陽,也可以在村子里四處逛逛,去鄰居家談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把陳年舊事從箱底拿出來抖一抖、晾一晾,防止生霉。然而,雖然年紀大了,她卻還是個閑不住的人。她總是像一只為冬天儲食的松鼠一樣,不分晝夜地忙碌︰偷偷給雞喂一把米,去菜園子里拔草、摘菜,拿著一把鐮刀到田埂上割幾擔草喂魚,或者像隊長一樣勘察屋里屋外。
等到傍晚兒女們回來了,她才不情願地端坐在大門口的板凳上,像個孩子一樣,生怕被日子嫌棄礙手礙腳。她看著這個村落︰茫茫的稻田,潔白的雲朵和灼眼的太陽,所有的一切都和她剛來的時候一樣。放晴的時候,她站在谷坪上,看著近處金黃的稻谷和連綿不斷的青山,一個人自言自語。偶爾,公路上傳來一聲喇叭響,她立刻伸長了脖子眺望,試圖去尋找那個在夢里多次出現的身影。在這輕如白絮又重如磐石的日子里,她守著這孤寂的村落,這寂靜的房屋。無聊的時候,她卻只能面對那條翻滾著白花的河流述說心事,將淡淡的聲音收在溝壑縱橫的皺紋里。
每次回家,我下車就可以看到祖母。她小小的身體站在白牆紅瓦的房屋前,笑容將歲月的皺紋聚集在一起,暖洋洋的金色余暉,蒼白的齊耳短發,泥土色的面龐,散發著藥的甘苦味兒的衣服,還有那對我遲遲不肯落下的一聲乳名,這些都裝點成了我記憶里永不褪色的一幅畫。
祖母住的地方朝東,陽光一年四季都洋溢在她小小的房間里。我走進去的時候,除了淡淡的草藥味,我分明還看到了在光線中那些飛舞著的疲憊卻堅強的生命。祖母是一個愛干淨的人,閑著的時候,她又開始進進出出,掃掃地、擦擦窗。即使我在家大掃除,她也經常像小孩子一樣和我比賽掃地,我還在整理廚房,她早已拿著掃帚去了堂屋。所有物品整齊地擺放在桌子上,家中的一切事情,不分巨細,都在祖母的手中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我原以為祖母的眺望是不能被打破的。我回來之後,她就不再眺望遠方,而是開始喃喃自語了。黃昏的余暉正從山頭那邊照射到她的身上,我看著她帶著一口上好的假牙,皺紋深深淺淺地折疊在一起,隨著她不停講述的故事而一次次地擠壓在一塊。借著余暉,我看到祖母又仿佛老了許多。皮膚已經完全被生活涂滿了灰塵的顏色。睫毛和眉毛大部分已經爛掉了,失去彈性的眼皮,耷拉著蓋住她渾濁的雙眼,粗大的淚痕還隱隱約約地出現在皺紋的溝壑里。我覺得她的身子比上次我回來時看到的更小了,越活越老,越活越小。時間的力量是不可阻擋的,她的身體被歲月長久地淘洗,越洗越白,越洗越小。
說得累了,她就停下來,看著遠方的青山,听著小河傳來的嘩啦啦的聲音。我也陪著她坐在長凳上,看著遠方的青山,听著她呼吸里傳來的粗糙的聲音,在流水潺潺之聲里愈加分明。她的記憶像唱片,一串串我早已耳熟能詳的陳年往事在她的口中一次又一次被翻炒,像花生一樣越炒越有味道,她的一生也在這樣的縫縫補補中呈現在我面前。而那些用了幾百遍的俗套的詞語和熟爛了的音調和在一起時的心緒,對于那時的我來說,只是一場漫長的夢。我嗯嗯啊啊地應答著,偶爾又幫她補充一些被她遺漏的記憶。兄長說,祖母只是想有一個能夠陪她說話的人,在家的時候要多陪陪祖母。
夕陽漸漸收住了所有的光芒,夜色初漲,我看到一雙干枯消瘦的手顫巍巍地握著一雙潔白的手,溫暖而有力。手掌上胼胝遍布,歲月在手指縫里裂開了口。稼穡,婚嫁,饑饉,寒冷。這是生活賜予祖母的所有瑰寶,她在一次次地**著這些寶藏中慢慢老去。
返校的時候,祖母一直站在堂屋門口望著我,和剛下車回到家時一模一樣,只是心情各異,一喜一悲。唯一不同的是悲喜都是小心翼翼的。無論我走得多遠,回頭看,她依然還在那兒。清晨露重,我打著招呼讓她回屋里去,她沒有回應。天底下,就只剩下那個瘦小的影子,孤零零地站著,老房子也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和靈魂都被凝住了一般,深深地望著一個遠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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