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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吳真謀
更新時間︰2019-11-26 字數︰4706

      1

在春天,我站在比村莊更高處的地方
看見一束陽光從山的隙縫邊走來
疾速的腳步義無反顧地直沖下山坡
穿過一朵菊花的心髒
之後,又瀟灑地向河邊而去
走上平靜的水面,發出金屬的聲響
最後漸漸地消失。我的目光
微微下墜,在前面開闢濕潤的道路
我走下來,心情比往日更加愉快
鮮花盛開,香氣撲人,鳥鳴在不遠的
前方散開,像母親夢中的囈語
我緊握手中的火焰,不敢松開
手掌上的紋路,已經燃燒,已經
麻木、疼痛,正在一一斷裂

            2

黃昏靜寂,它離夜晚還有一段距離
一聲清脆的雷鳴響過之後
喊來雨水,喊來漫天黃沙、塵埃
萬物在我的腋下蓬勃地生長
拔節的聲音覆蓋住三月鮮嫩的呼吸

            3

雨水還在下,還在搖擺傾斜的腳步
穿過高山、河流、森林、草甸、牧場
最後穿過我結實的胸口,向西而去
那些往事,就站在枝頭
撫望雨中穿梭不息的語言
早已濕透,但更加團結
撫望村莊每一個善良的窗口
都流出春天草色的味道
流出輕飄飄的舊時光
夜晚,就要降臨了

            4

青草青,溪水藍,岸上的春天
涌動如潮,一群螞蟻在樹下搬運歲月
許多疼痛在水面漂泊,許多幸福
在遠方的十字路口等候,等候一只
彩色的蝴蝶,它姍姍來遲的愛情里
有我昔日沉重的影子,或者痕跡
放牧的花朵已經大片大片回來了
放牧的青草已經大片大片回來了
心,我的心,**新月異的心啊
早已隨流水一往無前地流到了遠方
早已在遠方的泥土里悄悄地發芽、開花、結果
在春天,在旋轉的大地中央起舞
我腹內的腸子正一點一點變青
骨頭正在一節一節松軟

            5

在木橋上看風景,那個在春天葬花的人
就是你,就是**夜牽掛了十年的你啊
你選擇了三月,注視春天的光亮
注視一朵花在枝頭展開迷人的笑容
如果沒有人采摘,它永遠不會跌落
只有強勁的小草,高昂不屈的頭顱
保持一種積極健康的姿勢
只有永不回頭的流水,一往無前
展示一種生命蓬勃向上的力量
我在橋的那頭,雙手舉成翅膀
小心翼翼地把詩歌寫在石頭上
寫在永不停歇的道路上

 6

季節之上,植物枝繁葉茂,郁郁蔥蔥
春水之下,僵硬的泥土變得松軟、細碎
仿佛人的一生,磨難來臨的時候
越要咬緊牙關,越要挺起筆直的脊梁

             7

春天如佛,普照人間
像永不磨滅的真理一樣
像傳統的道德和純正的良心一樣
在歷史的支點上,普照人間

          8

春天多變的天氣,在鳳凰山腳下
我認識一棵樹,一顆古老的樹
它剛剛抽出新芽,接納雨露和空氣的芬芳
它看見我,點點頭,舒展小小的葉子
不遠處,是雄偉的多吉寺,有晨鐘暮鼓
有佛性的人生,大愚大智,有禪意降臨
只有它那纏繞錯節的根,在地下默默延伸
在黑暗中延伸一種生命的力量

9

在春天,在桂西北腹地,在一個名叫大梧的地方
我陷入一場金色的風暴團團包圍之中
這些黃色的油菜花啊
這些清清爽爽干干淨淨的油菜花啊
這些歷經磨難奮發向上的油菜花啊
這些纏**綿難舍難分的油菜花啊
這些風風火火而又淡定自然的油菜花啊
這些十里花香載歌載舞的油菜花啊
這些飽經風霜雨雪依然樂觀的油菜花啊
這些飲盡苦難依然微笑的油菜花啊
這些手牽著手團結如姐妹的油菜花啊
這些長途跋涉渾身疲憊的油菜花啊
這些一身露水一身容光的油菜花啊
這些熱愛生命開在太陽額頭的油菜花啊
這些為了愛情風雨相依的油菜花啊
這些為了和平視死如歸的油菜花啊
         
          10

雨還在下,站在低矮的田埂上
我的目光早已被雨淋濕,但是
它並沒有停歇,而是繼續延伸
在雨幕中抵達何處,才是歸宿
或者根本沒有歸宿,像人類一樣
墳墓只是一個人生驛站,而它的靈魂
像雲團一樣動蕩,將繼續漂泊、前進
視遠方為更遠的遠方,把心降低
永遠才是更遠的遠
天雨浩蕩,不潤無根之草
道路延伸,天和地,陰陽合一
只有永不停歇的腳步,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11

一年之計在于春,今又是
一棵古榕,一棵長在河邊的高高的古榕
我至今不知道它的年齡與姓名,我只看見
它的無數手臂堅強地伸向廣闊的天宇,它的根
在水底吸取生命的養分,它站立的
方向,是東方,太陽升起的地方
它的葉子漸漸被河水染綠,是春天了
一切都在復甦,一切都在生長
一棵古榕,它蘊藏的力量是無窮無盡的
它已經前進,已經在跋涉的路上
等我,還來不及破碎季節在邊緣上的
結痂的夢想,還來不及破碎走在大地中央的
陳年的記憶,也來不及破碎站在岸邊的
松散的歲月,那思想的尖利的矛頭
越來越堅硬,越來越不可思議,陌生
陽光走上平坦的水面,然後又走上
每一片多情的葉子,最後在紋路里漸漸消失
思念如潮,今天沒有一縷風,能夠
仔細閱讀天空下蜂涌而至的片片精靈
只有汨汨的流水,在濕潤的泥土下
摧開曠野上遍地的花朵和茂盛的青草
只有一棵古榕,在河邊堅強地挺立
展現一種刀斬不斷的精神和氣節
在大地上
出生入死而游刃有余

12

我又看見了這些竹筍,後園中
這些大地的舍利子,尖尖的腦袋
每一棵都是一把利劍,每一棵都暗藏
殺機,咄咄逼人的光芒里,每一棵
都向空中舉起堅強的信仰

13

春雨綿綿,總有停住的時候,我和
你,手挽手走在如佛的春天里,當我們
疲倦的時候,凌亂的腳步會變得異常的沉重
也變得異常的清醒。心,兩顆火熱的心
似乎要展翅飛翔。手,兩雙白皙的手
在空氣中是槳,劃動灰溜溜的舊時光
這時候,應該到水田邊看看那些秧苗
看看它們在水中如何展開均勻的呼吸
到橋上看看河里游動的魚,或蝦子
看看它們在生活中如何褪下華麗的偽裝
互為因果,共同抵抗一致的敵人
或者雙雙坐到一塊大石上,听泉水的朗誦
琴聲、蟲鳴,晨鐘暮鼓,風中失傳的言語
不能挽回,也無法挽回的
疙疙瘩瘩的愛情

14

此刻,我坐在田埂上,像坐在教室里
仿佛一個小學生,誠惶誠恐的眼楮里
滿是花香撲鼻的氣息,頭頂一片天空
白雲飛逝,嗟嘆時間的短暫和消失
泥土是溫暖的,陽光也是溫暖的
我怦怦奔跳的心也是溫暖的
我看見遠方的群山擺動笨重的身體和頭顱
以載歌載舞的姿勢向我慢慢走來
最後在縴細的指尖上穩穩站立
紅塵之外,春歌不絕于耳,不絕于心
不絕于平平仄仄實實在在的生活
我站起身,感覺天地田野河流在旋轉
無數陽光箭鏃一般穿過結實的身體

15

傾听春水流逝的聲音,仿佛站立在葉尖上
傾听時光慢慢回到從前,那些苦澀的
回憶,堆在柴門邊,灶火旁,石磨旁
干草旁,牛欄旁,地窖旁,家禽籠子旁
沒有幸福的童年里,有母親的微笑
那是一種蜜,伴我們艱難地成長

16

在春天,為什麼我的眼里飽含淚水
因為我看到了奔跑的生命在曠野上
留下一行行鏗鏘有力的腳印

17

繼續前進,是一根閃悠悠的榆木扁擔
它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遠,該用多少力量
才達到心中預期的目的,就像一個人
走在血液里的陽光,該用怎樣的時速
穿越腸胃、脾、腎、肺的重重障礙
在黃昏時刻,才能抵達跳動的心髒

18

蛙聲響成河,陽光越來越稠密
掌上的春天在藍天白雲下顯得靜寂、肅穆
一切都有可能發生,一切已經發生
生活再苦、再難、即使天災人禍突然降臨
也要生活下去,光著腳板踩在玻璃上生活下去
也要在春天光亮的縫隙里摳出童年的笑聲
也要在石頭的紋路里尋找歲月留下的身影
我已做好一切準備,風雨一頁一頁打開
上山砍柴,下河摸魚,喂雞喂鴨,放牧牛馬
到五公里之外的羅城縣四把鎮買下今年的
谷種、化肥、農藥,泥箕、竹筐、簸箕
在荒涼已久的脊背上種下傳統的道德
和純正的良心,以及一個跋涉者實實在在的
光榮與夢想,生活還在繼續下去,還在
春天繁忙的大地上一遍又一遍地**
我的目光。多麼愉快的事情啊,我被
迎面而來的一陣風解剖,支離破碎
仿佛大地被永恆的植物解剖
天空被無數身強力壯的飛鳥解剖

19

從一片葉子的脈絡出發,春天的道路
越走越遠,遠到沒有盡頭,遠到
漂泊的靈魂不再漂泊,並失去原來
最初的意義。也許,是它太累了
也許,是我們一顆臃腫的心太累了

20

我在的地方,不遠處有草地、河流、田野
還有放風箏的孩子,這些祖國的花朵
天真爛漫,如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絲線晃晃悠悠,左右搖擺,仿佛一個人
動蕩的一生,遠離永不磨滅的真理
意志瞬間崩潰,喪失了基本的法則和尺度

21

站在大地的中央,仰望天空
目光和陽光交叉之後,二者合一。相互
撕咬,粘貼結成一條繩,最後被一陣風
無情地分開,有雲朵飄過眼簾,有小鳥
從指尖上疾速而過,轉眼就不見了
我身邊的禾苗正由青轉綠,越過田埂的
青草,再一次越過唱歌的小溪,稻田
紛紛集聚在我的腳下,發出均勻溫暖的
呼吸,每一棵都暗藏春天的火焰,每一顆
葉子的背後,都開滿季節孵出的七色花朵
每一棵都歷盡萬水千山,生活的重重磨難
之後,成為我生死與共的姐妹

22

我正想遠行,迎面踫上一條河流從遠方
流浪歸來,它昂起的頭顱一次又一次
把曠野甩在身後,把群山和縱橫交錯的道路
甩在身後,浩浩蕩蕩風風火火從我的
手掌上輕輕流過。我聞到了草木的味道
思念的味道和故鄉久違的味道
還有春天走過死亡的味道

23

在春天,一個水霧很重的上午
一只鳥剛剛醒來,它吐氣若虹,蕙心蘭質
口餃濕漉漉的太陽飛走了,而另一只
叼著我的一截斷指也飛走了
又一只,仿佛歷經一場磨難,身心疲憊
把一個村莊輕輕也叼走了。我眼楮里的
綠,唯一的綠,頓時涂滿大地和天空

24

我生活的地方,在水邊可以听到
花開的聲音,大地脈搏跳動的聲音
這里,有馬、牛、羊、驢。有青石如佛
這里,有山如劍排,水如湯沸,有野馬灘
一群少年唱著好听的歌謠,從我的窗下
走過,仿佛一段歲月竊竊的朗誦,他們
是大地的兒子,是祖國的未來和希望
他們的紅領巾在燃燒,在跳躍,在轉動
太陽的激情里,他們載歌載舞、歡唱
將永恆的信仰擊進我脆弱的內心

25

一條長長的藤蔓,又軟又溫柔,一副
弱不禁風的樣子,注視良久,你會發現
它代表一種精神,一種人生韌性的精神
它會悄無聲息地生長,像命運緩慢進化的
過程,它是孤獨的,它是寂寞的,它是
另一類的,它的力量是隱形的,一把火
就能把它燒掉了,但是它來年的生
將牽動整整一個春天的季節
       

         26


這些石頭啊,一夜之間,千里奔來眼底
這些精致的石頭,這些丑陋的石頭
這些強壯的石頭,這些堅硬的石頭
這些意志力無比的石頭啊,一顆追著
一顆,它們沒有故鄉,只有一個樸素的名字
春天里,成群成群的石頭都是暴風雨,都是君王
一陣電閃雷鳴之後,天地淪陷之後
這些飛翔的石頭啊,靈魂的尖嘯
在春天的湖面上,在高高的群峰上
如火如荼,各領**
你追我趕,鋒芒經久不息


       27


一根原木,在水中上上下下沉浮
黑色的身體上,捆綁疙疙瘩瘩的日子
松軟的皮膚下,是更松軟的內髒組織
它被流水擊打著,反反復復被流水擊打著
但它始終昂起不屈的頭顱,向著春天
向著春天的宇宙,大地,曠野,以及身後
漸行漸遠的村莊,我看見它,傷痕累累的
手臂上,有無數嫩芽冒出,雖然很小
像天上點點繁星,但它畢竟長出來了
盡管很弱,有一點點蒼白,害羞的樣子
不斷被流水沖刷,不斷被流水一次次地
覆蓋,掀起,又無可奈何地摔下,漂泊
它已經散發季節的芬芳,頑強的生命
將再一次重新出發


       28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憂郁地死了
詩歌的精神還活著,那春天一定是一劑良藥
在關鍵時刻,拯救我質樸的心靈
拯救人類越來越高尚的優秀品質


       29


就這樣,春天在喧囂中抵達我的胸口
所有的道路,群山,森林,草甸,戈壁,河流
都在一條沉默的魚背上飛??????


       30


春天,應該成為我們代代相傳永放光芒的希望


       31


感動春天,其實就是感動天空那枚蒸蒸日上的太陽
感動屹立在東方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之上的
這塊土地上的欣欣向榮的祖國
感動我們有五千年華夏文明智慧的祖先們


       32


在大地上,有無數的高山聳立
大小不一,高矮不同
憤怒的山呼喊害羞的山
**的山呼喊漂亮的山
健康的山呼喊患病的山
富有的山呼喊貧窮的山
山與山相連,宛若一個**
與另一個**緊緊相連


        33


春天也有落葉啊,也紛紛揚揚啊
那是死亡的征兆嗎?
那是死亡的味道嗎?
不!那是亙古的生命回歸自然的懷抱


        34


一粒種子從泥土中甦醒過來,在黃昏靠近我
一朵花從山上走下來,在黃昏靠近我
一個太陽長途跋涉之後,在黃昏靠近我
在春天,我的身體在慢慢變輕
我在血液中加鐵,在骨骼里加鈣
在肌肉里加鋅,在脈管里加鉛
在腸胃里擠滿花花綠綠的民俗
在心髒的周圍串滿喜憂參半的文字
在皮膚上攤曬生活的碎片,在眼楮里
種下來世吉祥如意心心相印的桃花
掌心上,那些活潑亂跳栩栩如生的語言
正從我的左手跳到我的右手上
上下翻飛,最後被一群麻雀一一啄空
在春天,我願掏出永不磨滅的魂魄
還給浩浩蕩蕩一瀉千里的自然
還給生長萬物普育眾生的大地
我頭上的長發正在瘋狂地生長
我的汗水正在驕傲地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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