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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甦會玲
更新時間︰2020-01-19 字數︰1226


蜻蜓的翅膀常常馱著暮色來臨,那些黃昏並沒有要下雨的意思,突然地,不知從哪里就來了一群蜻蜓,像一團聚散不定的雲,在即將斂去光芒的夕陽前漫舞。它們飛得很低,離孩子們的頭頂很近,金色的夕暉映著它們的薄翼,有時閃出點點幻彩,點染著黃昏的天空。那些黃昏並不因此而讓眼楮**,黃昏有其獨特的恬靜。
巷口的空地上,跑著一些孩子,蜻蜓在低空飛,孩子們在地面上追逐,賽著身手的敏捷。美麗的蜻蜓哪有不招引孩子的?孩子們喜歡哪有不想要的?可是地面上的孩子想要一只天空中的蜻蜓,多難啊。對付一群孩子,蜻蜓游刃有余,它們都是些經驗老到的駕機者,絕不會墜毀在一個孩子的手中。
哦,再沒有比一只蜻蜓的飛翔更優美從容的了!仰飛,俯沖,盤旋,滑翔,花樣迭出,技術嫻熟。有時像是故意似的,它降下它的小飛機,快要踫著孩子的前額了,簡直是觸手可及,孩子一定興奮得手忙腳亂了,小手臂急忙一伸,蜻蜓輕捷地一躍,孩子的手臂又一伸,蜻蜓又一躍,就是不讓孩子的手夠著。孩子心里多癢啊!
有時是一只離群的蜻蜓悄悄落在了一根朽木上,孩子躡手躡腳地跟上去,屏聲斂氣,伸出他兩根嫩嫩的手指,對著蜻蜓的長尾巴輕輕夾去,可是眨眼之間蜻蜓已從他的兩指間逃之夭夭!蜻蜓又落在了一截矮牆頭上。蜻蜓落在一叢茉莉的綠葉上,落在一朵花的花尖上,落在低低的葡萄藤架上……蜻蜓總是和孩子們捉迷藏。蜻蜓的復眼厲害,這一場捉迷藏的游戲,蜻蜓總是贏。
阿婆坐在門檻上,混濁的眼楮對著天空,她只看見了孩子們的笑聲在天空中飄來飄去,她看不清那些飛舞著的蜻蜓的翅膀,也看不到天邊那縷紅霞的變幻。她的眼楮不靈光了,障著厚厚的雲翳,暮色濃起來會徹底奪走她眼里的那點光亮,她得摸索著回屋去;而現在,她想在屋外呆一會兒,看孩子們和蜻蜓追逐。她有時會朝孩子們奔跑的方向微笑,眼楮卻不落在任何一個孩子身上,她的眼楮已經沒有了焦點,只有當干癟的嘴又癟下去一些,你能看出她在笑。
誰的童年沒有一片蜻蜓低飛的天空!一個孩子跑過她的跟前,臉上紅撲撲,額上汗津津,她叫住那孩子,“小馬騮”,她一律叫他們小馬騮,“有紅蜻蜓來過嗎?”
夕陽中的紅蜻蜓,總是被眾蜻蜓簇擁著,新娘般美麗,可是要等一場紅蜻蜓的婚筵多不容易,阿婆一生見過幾次呢?
阿婆有一首關于紅蜻蜓的歌謠,有時她用缺牙的嘴唱︰“紅蜻蜓啊紅蜻蜓,披著新娘的嫁衣……”
阿婆唱了幾句就沉默了,失去焦點的眼楮一片茫然。阿婆的眼球濃重地混濁著,不再是玻璃體,也不再是水晶球,而是琥珀,凝結了日月風霜的兩枚琥珀。
那些清澈透明水晶似的眼珠子,此時正瓖嵌在孩子們一張張無邪的臉上,那是一個人走過了就回不去的童年!
哦,有紅蜻蜓來過嗎?今天沒有,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吧。也許總是沒有這樣的幸運,誰知道呢?
黃昏是短暫的,當夕暉消逝,暮色四合時,孩子們一個個被召回家中;蜻蜓失去了玩伴,也會漸漸消逝,沒有人關注它們的去向。反正,下一個黃昏,它們還會再來。
黃昏是這樣易逝,夕陽是這樣易逝,蜻蜓的翅膀是這樣易逝,童年是這樣易逝。易逝的,還有生命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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